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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是我Lv.14楼主+关注
- 2024-12-30 17:11 来自山东 滨州 博兴县
老家的冬天是寒冷的,说寒风刺骨、天寒地冻一定也不为过。那时的冬天,冻得胡同里的地面上满是裂缝,就像女人们手上裂开的血口子。一冬两三场雪再平常不过了,大雪封门在那个时候是经常的。于是,家家的大人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儿就是扫雪,厚厚的雪半尺厚,扫帚扫不动,得用铁锨、推把推到一起,推成一个个大雪堆,再用扫帚扫扫干净。很多人家早起来先不忙着扫雪,而是用脸盆把雪收起来,收进锅里、水瓮里化成雪水喝。是的,大学的天里,很少有人到井里挑水,井台上一层厚厚的冰谁也怵头,晴天还好,小心的站在冰上就能汲水。但是,大雪天里,井台上一层厚厚的雪,谁也不敢贸然上去,吃雪水是那时候的农村很平常的事儿,村里人叫喝天水,是老天爷的恩赐。很多时候,下雪的早晨,大人在院子里扫雪,扫一阵子进屋来暖和一下,屋门猛地推开,带进来一屋寒气,大人会进屋跺着脚、把手笼在嘴边哈哈气,嘴里呼出的热气就像倒进碗里的热开水一样热气升腾。
每当扫雪的时候,我是躺不住的,一骨碌爬起来,穿上冰凉的棉袄棉裤,套上围脖,戴上棉帽子,蹬上棉鞋,敞开门跑出去帮娘扫雪。娘看见我跑出来就会冲我大喊着,怪冷的,进屋里去,别冻着。我总是不听,拿着铁锨推着雪,心里好不快活。是的,我喜欢大雪的天气,喜欢满院子里的一片白,喜欢看树上、人家屋顶上厚厚的、洁白的雪,尽管一会儿就把手冻麻了、冻僵了,冻得跟鸡爪子一样不能打弯,我也不愿意回到屋里去依旧不亦乐乎。很快的,院子里堆起一堆堆白雪,我又帮娘扫大门口的雪。这时,各家自扫门前雪表现得淋漓尽致,谁家都把自家的门口扫的干干净净,谁都把紧挨着自家墙头、屋山上的雪扫到胡同中间,很快的胡同中间就起了一道雪墙,这好像是约俗成规的事,谁也不嫌弃,见了面还是拉着家常。但是,谁家把雪到人家墙头上或是屋山上,邻家就会横眉冷对,找上门去说个道理,甚至恶语相加,大打出手,成了仇家,碰上了谁也不理睬谁,像是有深仇大恨一样。是的,邻家就该相互尊重,互相谦让,把雪扫到人家门口,明显的就是欺负人家,再好的邻居也会反目成仇。一个胡同里住着,谁都守着底线,这是维护和睦的良药。小孩子们也都知道这个约定,彼此玩恼了,就会攥成雪饽饽往对方门口、墙头上扔,打开了雪仗、发泄着不满,大人也不管,最后都用扫帚扫净。我和大伯家孩子玩恼了,经常发生这样的事情。不过,上午打了,下午就玩到了一起,就是这么简单,谁也不记仇。不像大人们,很长时间不说话。
老家的冬天是漫长的,漫长的不时掰着手指头算,算算还有几天过年。小时候盼年的心情是强烈的,哪个孩子都一样,盼着吃好的,有新衣服穿、有鞭炮放。那时的大人心情也是一样的,一冬天的窝头、地瓜、萝卜,都吃够了,吃得离心,都想吃口好的。一个难熬的冬天,不论大人孩子,身上都缺油水。冬天的饭食是清淡的,一个冬里不见一点面干粮。那时候,麦子像金子一样稀罕着,一年就分三几百斤麦子,谁家都舍不得吃,一年到头,除了年上吃几天面干粮,平时吃也是窝头、饼子、地瓜,不吃也是窝头饼子地瓜,没有一点二样的。谁家一日三餐也是窝头就着咸白菜疙瘩、咸白菜帮、咸青萝卜吃,谁家的院子里都有个咸菜缸,长年累月的腌咸菜,夏天咸菜缸里满是蛆虫,照样捞出来洗吧洗吧吃。
吃不好、穿不暖,是七八十年代农村的现实。但是,村里人都很知足,穷富差不多,生活上没有压力,感觉就很幸福。特别是冬天,歇冬了,睡了吃、吃了玩,穷日子过得挺滋润。冬天里,一大早起来晒太阳,凑在一起卷颗旱烟吞云吐雾享受一番。晚上聚在碾屋里,生一堆篝火,凑在一块儿互坎,打发漫长的黑夜。是的,大人们都嫌黑夜漫漫长,孩子们更是这样,天又冷,大人不让孩子跑出去玩,只能我在家里,家里也不暖和,冷若冰窖,只有三顿火才能感觉到一丝的暖。
早晨,娘烧完了火,在灶膛把我们的衣服烤热了,才让我们起来,端出馏在篦子上的热水,一家人就用这点热水洗脸,洗完了还给俺兄妹三个抹一点搓手油,闻着香香的。随后,我就凑在玻璃上看霜花,这些冷暖空气结成的美丽冰晶,给人以无限的想象,那分明是一个个冰清玉洁的冰花组成的一个充满童话的王国,有王宫、有国王、有***,有军队,还有军乐队在演奏、仙姬们在跳舞……
面对着这些窗花,我总是想入非非。是的,我喜欢粉妆玉切的世界,我喜欢屋檐上晶莹剔透的冰锥,背着大人偷偷打下来当冰糕含在嘴里,冻得小嘴紧嘬着,嘴唇通红。我喜欢娘撵着我给我擦拭鼻子下两条一出一进的青龙,尽管我不喜欢换它们,常常把它们左右开弓抹在袄袖子上,一个冬天下来就油光发亮。但是,我不喜欢娘给我擦拭,娘擦拭的很疼。
哦,我小时候的冬天,白雪皑皑,把低矮的土坯房打扮得漂漂亮亮。攥雪饽饽吃,堆个大雪人,这是冬里暖和天里我在院子里的杰作。可以堆雪人,给它岸上棒子瓤的大红鼻子,棉花柴子上棉花的硬壳当眼睛,弯曲的地瓜蔓当翘起的嘴巴,再给它抗上红麻杆枪,雪人一下子威武起来,我就左审量右审量,看娘不注意,跑到南墙根下把洁白的雪攥成雪饽饽吃,娘会一下子推开屋门出来,大声叱喝着我,说起了雪饽饽肚子疼,娘越说我越吃,娘就满院子撵着我夺……
哦,老家的冬天,两三场雪,那是我最难忘的,特别是在气候异常的今天,一个冬里,也许不见一个雪花。难道雪就像我的童年,一去不复返了?难道雪就像我的亲人,永远离我而去了?我多少的亲人啊,几十年里都离开我了,特别是娘,已经离开我快十四年了,岁月的无情让我无能为力,岁月的的无情使我愁眉不展,不是我不懂得生老病死的常情,不是我不懂得每个人都是一场旅程,不是我不懂得人生一世草木一春,可是,我依旧放不下失去亲人的痛,娘把我带到了这个世界,我送娘去了另一个世界。我只有送终,没有养老,没有像娘一样养育我、呵护我长大,娘走得太突然了,今日病今日走,那种生死离别啊,只有半夜的风懂得我的心情。
我失去了老家的冬天,那景那情。我一个人坐在窗前,看着交九了东篱边那一簇青枝绿叶的竹子随风摇曳,想着娘在世时一家人在一起过年的热闹场面。哦,那些美好永远在记忆里了,包括老家的冬天下雪的情景,不珍惜当年的无忧无虑,才有了今天的愁绪满怀。老家的冬天啊,尽管冷,滴水成冰,寒风如刀。可是,在我的心里还有温情。娘温暖的大手总是攥着冰冷的小手,放在嘴边哈护,放在怀里暖着。
雪簌簌的落下,寒夜里,那土屋的炕上,我温暖的入睡,梦里盛开着晶莹剔透的窗花……
2024年12月30日